对《将进酒》中“儿”字质疑

对《将进酒》中“儿”字质疑

吴先进 黄雪梅

李白的《将进酒》历来备受教材编写者青睐,诗歌在结尾处写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各种版本的教材对当中的“儿”字均未作注解,导致人们望文生义、以今律古,想当然地理解为“儿童”或“幼儿”。笔者以为,对“儿”的训解,并非我们想的那么简单,很值得深入探讨。

若把“儿”字作“儿童”或“幼儿”解,单从生活常识而言,违情悖理;从具体语境来说,也是讲不通的。现实生活中,虽然“儿童”帮助大人买酒乃其力所能及之事,但一个未成年的“儿童”牵着名贵的“五花马”,提着宝贵的“千金裘”去换取美酒,就严重超出了他们的能力了。况且在古代,生意人讲求“童叟无欺”的经营之道,倘若面对一个拿着“五花马,千金裘”来换酒的“儿童”,这非同寻常的一幕,恐怕任何人都觉得匪夷所思,哪个酒店老板敢与之交易,不背欺负幼小的骂名才怪呢?另外,虽然李白一生侠肝义胆、豪爽重情,视钱财如粪土,坚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人生信条,但他不至于糊涂到把自己典酒的贵重之物托付给没有办事能力的“儿童”吧!明乎此,“儿”字便不能训释为“儿童”或“幼儿”。“儿”字作“儿童”或“幼儿”解,不仅犯望文生训、以今律古之错,而且难以让人洞悉作者遣词用字之堂奥。

那么,当中的“儿”字到底作何解呢?笔者以为,应当作“人”解,且并不含幼小之意。

古典诗词中,“儿”作“人”解的用法相当普遍,可谓俯拾即是。王锳《诗词曲语辞例释》(中华书局2011年版)中就收录有此义项,至于用例,亦非常之多,现摘录几例以作说明。薛能《海棠》:“明年应不见,留此赠巴儿。”温庭筠《访知言上人遇暴经因有赠》诗:“客儿自有翻经处,江上秋来蕙草荒。”均犹言巴人、客人,并不含幼小义。李南金《贺新郎》词(感怀):“且尽樽前今日意,休记绿窗眉妩,但春到,儿家庭户。”此词自抒胸臆,非代言体,“儿家”即人家。谢应芳《风入松》词(寄朱原道为生日贺):“天生襟度容江海,每开尊,坐客如云。此日醉逢蓬矢,吾儿应吐华茵。”亦犹云吾人、吾辈等等,不一而足。

笔者翻阅陆游笔记体著作《老学庵笔记》(中华书局1979年版),当中也有关于“儿”字作“人”解的相关论说,亦可为佐证。在此,笔者不避“文抄公”之嫌,谨抄录于兹,以供参看:“晋语‘儿’‘人’二字通用。《世说》载桓温行经王大将军墓,望之曰:‘可儿,可儿。’盖谓‘可人’为‘可儿’也。故《晋书》及孙绰与瘐亮笺,皆以为‘可人’。又陶渊明不欲束带见乡里小儿,亦是以‘小人’为‘小儿’耳,故《宋书》云‘乡里小人’也。”

可见,把“儿”字训释为“人”字是有案可稽的。那么, 句子“呼儿将出换美酒”,便可译为:叫人拿出去换取美酒。“儿”字缘何有“人”之释义,学术界也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莫衷一是。王锳先生在《诗词曲语辞例释》中力排众议,说道:“其实以‘儿’作‘人’,不独晋代如此,历代均有其例,恐属于方音的歧异。”所言甚是,可谓切中肯綮,令人豁然开朗。可见,李白之所以选用“儿”字,而舍弃“人”字,因为“儿”字从语体色彩而言,为充满地域色彩的口语,用之熨帖,读之亲切,听之自然。故录先生之言于文中,以供各位同仁参考借鉴。

(作者单位:广东肇庆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