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昏

黄 昏

成小

就是这样,于黄昏,从沉重的睡眠中一睁眼,就看到一块巴掌大的光斑,明黄色的——如我早年所养的胭脂花中的一种,在墙上无规则地晃动;有时它也会静止片刻,散发出一种苍茫的味道。

除了味道,还有声音。我听到了飞机划过天上空气的声音,火车隆隆地碾压铁轨的声音,寓所翻修的声音。还有隔壁的年轻妈妈炒菜时勺子碰到电炒锅的声音——已经六点了,良人就要归来了。她用了五个小时做了一桌子的菜。

可以肯定了,就是在不停地画圈,不停地重复。这就是很久以前的黄昏,被原样搬过来的黄昏,一模一样,未被篡改。

很久以前的那次,我也听到了声音。隔壁二婶呼唤鸭子回笼的声音。只有一种!我看到相似的光团在模糊的墙上,在黄昏,在一个忽然的睡眠以后。

连同这种忽然的睡眠,好像也是转入了徘徊里。

我在雨后的草木中玩耍,等待几百米外我的父母干完活好一起回家。我的哥哥和别人一起玩去了,没有带上我。我想,大概是我不会和他们一起唱:“一颗心,晃了晃,宁愿睡在马路上,孙司令,好倔强,
把我爱得像太阳……”

我只好一个人在草丛中玩。草太深啦!我看不到我的父母,我的父母也看不到我。我把蒿草、艾草扑倒,躺在上面。雨后的蜗牛和毛毛虫缓缓翻过草叶,爬上了我的短袖。我不知道了。细细的水流绕过一个又一个鹅卵石,根据地势,高高低低,复杂地经过我,流向了远方。也许上面还浮了只小蚂蚁,我也不知道了。

黄昏的阳光穿过层层密密的植物,照在我的脸上。它把一个孩子从野地里喊了起来。

还有石厂。我能想得起来的是,很多人一起在半山腰里开采石头的号子声,石子四下里飞溅的轨迹,块石顺着青草上的故道滚下山的迅猛,石缝中被惊吓出来的蟒蛇。已经废弃很多年了。我看见的模样是,荒草把东倒西歪的各种条子石掩埋。晚间的雾气环绕在周围,夕阳斜斜地打在峭壁上。

非常安静,空气浮动的声音都听得到。“叮叮”“叮叮”的声音没有了,我想它已经穿过了云雾,穿过了所有的虫鸣,穿过了所有的清风,去敲打别的东西了。

我在黄昏的光里走来走去,无数个我互相对照。有的东西多了,有的东西少了。多年以前,我醒来,“哦”了一下,趁着还有天光,去黄荆树下、白茅草中寻找雨后新发的蘑菇。多年以后,我醒来,带着无尽的缅怀和感伤,不知道一切要去向哪里。

我明白,时光终于还是在我身上“叮叮当当”地凿刻出了痕迹。

(作者单位 :四川仁寿县华兴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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