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斯拉为什么不能“因时而化”

格斯拉为什么不能“因时而化”


——《品质》中人物形象和主题的深层赏读


王爱刚


英国作家高尔斯华绥的小说《品质》中塑造的人物形象格斯拉,是一个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优秀制靴匠。他能做非常好的靴子,但由于他不愿降低靴子的质量,后来生意越来越清淡,最后可怜的老头儿饿死了。


一个恪守品质的人是值得尊敬和赞美的,格斯拉追求、守护品质却终因为品质而致饿死,最好的手艺却落得最悲惨的命运。是他本人出了问题呢,还是社会出了问题?


格斯拉饿死的个人原因是他精心制作,不惜时间,不会经营,没有了顾客。他把所有的钱都用在皮革和房租上了,他整天在做靴子,从不让自己有吃饭的时间。“不让任何人碰他的靴子”“要费好长时间去做它”。


格斯拉饿死的社会原因是大公司的垄断。“他们利用广告而不靠工作把一切垄断去了。”


有人认为,制靴匠格斯拉没有必要守着最好的手艺而饿死,应当“因时而化”, 可是小说中的格斯拉为什么不“因时而化”呢?


首先,格斯拉的性格特征,决定了他不会“因时而化”。格斯拉是一个品质高尚,恪守职业道德,宁可饿死也不偷工减料,遵从诚信,极为敬业的底层劳动者。


格斯拉外貌僵硬迟钝。“有点儿像皮革制成的人:脸庞黄皱皱的,头发和胡子是微红和鬈曲的,双颊和嘴角间斜挂着一些整齐的皱纹。”就是这样一个面部特征像皮革的人,“他的蓝灰眼睛含蓄着朴实严肃的风度,好像在迷恋着理想”。他迷恋着什么样的理想呢?当然是做出精美的靴子。店堂里来了顾客,格斯拉先生才慢慢从二楼下来,“像刚从靴子梦中惊醒过来”。


对他卖出的靴子,他总是以“又批评又爱抚的眼光注视着,好像在回想他创造这双靴子时所付出的热情,好像在责备我竟这样穿坏了他的杰作”。他对皮革的关注,对靴子的热情远远超过他对顾客的关心。


格斯拉对制靴投入了全部的热情和心血,认真细致,一丝不苟。“他把我的脚放在一张纸上,用铅笔在外沿上搔上两三次,跟着用他敏感的手指来回地摸我的脚趾,想摸出我要求的要点。”人们不可能时常到他那里去,因为他所做的靴子非常经穿。小说不吝笔墨,用最美好的话语来赞美格斯拉的手艺。“在伦敦,没有一个人可以做出比他更好的靴子”“他肯用最好的皮革,而且还要亲自做”。


格斯拉讲究诚信,追求完美。“有些靴子做好的时候就是坏的,如果我不能把它修好,就不收你这双靴子的工钱。”


对不顾体面不诚信的大公司,格斯拉无比蔑视和憎恨。“这些大公司真不顾体面,可耻!他们利用广告而不靠工作把一切垄断去了。我们热爱靴子,但是他们抢去了我们的生意。生意一年年地清淡下去了,我很快就要失业了。”


小说中的制靴匠格斯拉身上充满“诚信、敬业、执着”的品质,他视靴子如自己的生命。很显然,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偷工减料,怎么可能为了生计而降低靴子的质量呢?所以说格斯拉的人品决定了他不可能“因时而化”。


再者,小说主题的表达需要,不允许他“因时而化”。小说以资本主义现代化工业垄断对手工业作坊的冲击为背景,客观地描写手工业者的生存危机,赞扬制靴匠格斯拉恪守职业道德的高尚品质,表现出对底层劳动者光辉人格的尊重,以及对他们悲剧命运的深切同情。同时借此形象,揭露了工业革命、市场竞争带来的商业诚信危机。


格斯拉制作的靴子具有美观、耐穿、精致的品质。小说开头用相当篇幅细致地描绘橱窗陈列的样品,“那几双靴子太美观了”“叫人看了舍不得离开” “我总觉得,做靴子,特别是像他所做的靴子,简直是神妙的手艺” 。小说中的“我”从14岁开始找格斯拉定做靴子,从那时起一直到现在,“我总觉得只有亲眼看过靴子灵魂的人才能做出那样的靴子——这些靴子体现了各种靴子的本质,确实是模范品”。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热爱制作靴子,“把靴子的本质都缝到靴子里去了”的最好的工匠,由于大公司的广告宣传与垄断,生意日渐清淡,最终让出店铺,关门歇业。正如鲁迅先生说的,“悲剧就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小说通过格斯拉的悲剧,给读者带来强烈的震撼。


《品质》写于1911年。当时的英国社会,资本主义经济已经发展到一定的程度,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人们追求享乐时髦,世俗的眼光衡量一切的标准就是金钱和利益。现代社会机器大生产几乎完全取代了原始的手工业生产,大公司行业垄断导致“大鱼吃小鱼”的情况愈演愈烈。在行业竞争日益激烈的情形下,为了追求更大的经济利益,一些公司采用一些不符合实际的广告招揽顾客,但为了追求剩余价值的最大化,商品的真正质量却在下降。一部分人于是对被挤压到社会边缘的传统的手工业无限怀恋,因为这些小本经营都实实在在、童叟无欺、质朴而踏实。


制靴匠格斯拉就是这样的手工业者,他面临生存危机之际,仍坚守着做人的准则,制作最好的皮靴(“把靴子的本质都缝到靴子里去了”),他制作靴子,也爱他的劳动(“我们热爱靴子”),宁可饿死也不肯粗制滥造,表现了高尚的职业道德。高尔斯华绥的作品以冷静的描述见长,1932年,他“因其描述的卓越艺术——这种艺术在《福尔赛世家》中达到高峰”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品质》这篇短篇小说,描述细致深入,语言简洁确切,笔调含蓄讥讽,表面看似冷漠,实则爱憎分明。如果要求他为了生存“因时而化”,放弃自己的行为准则,这个人物就没有什么价值了,小说的主题思想也就没有这样的深度,不会这样强烈地冲击读者的心灵,也就没有《品质》这篇优秀的批判现实主义的短篇小说了。


出于表达主题的需要,小说不会让格斯拉“因时而化”。著名的哲学家康德所指出的物质进步和文明倒退呈悖反的规律,在经济迅速发展的过程中,一些美好的精神品质却在消失。高尔斯华绥用反思和批判的精神,带着无限的伤感塑造了坚守传统美德的制靴匠格斯拉这个人物形象,用这个执着而本分的手艺人在无奈的现实社会被淘汰、被毁灭的悲剧惊醒世人,在文明的倒退中呼唤朴实认真的品质。这篇短篇小说留给我们的遗憾和嗟叹就像主人公的闪光品质一样,令人回味深远。


《品质》在流露批判锋芒的同时,显现了社会底层人物身上的光芒。人类社会之所以始终存在希望,是因为每当黑暗笼罩时,总有思想的先驱掏出燃烧的心举过头顶,拆下肋骨当火把,照亮前行的路;总有无数平凡的人,以诚实的品格守护着社会的良知……平凡的人也和伟大的人一样,他们的精神如同日月星辰,在历史的苍穹中永远发光。


由于格斯拉是具有“诚信、敬业、执着”品质的底层人物形象的代表,同时作品又是通过格斯拉这个人物形象含蓄而深刻地表达作者对工业革命、市场竞争带来的商业诚信危机的批判,所以格斯拉不能“因时而化”。


(作者单位:江苏新沂市第一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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